* 家庭主妇是“理想职业”吗? [430.jpeg] -- 2005年夏,日本博报堂生活综合研究所曾以上海和东京为样本城市,抽样调研中日两国16-19岁的年轻女性对未来的态度。当被问及自己的职业理想时, 中国女孩的前五位多是诸如公司首席执行官、高级管理层或经理等,而日本女孩心目中最理想的职业排名第一的则是——家庭主妇。 这个调研结果当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,因为和许多国人一样,我几乎从不把“家庭主妇”视为一种职业,更不必说是女性的“理想职业”了。现在十年过去了,当 年这些曾接受调查的少女们或许也已成家立业,她们会发现:中国社会的风向又已发生了变化。如今,正有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在婚后当家庭主妇。 两难选择 和国外有些偏保守倾向的文化氛围下“从小立志当家庭主妇”的倾向不同,当下中国都市中女性在婚后选择做家庭主妇,多被当事人描绘为一种出于实际考虑的临 时性选择。在我的周围的人际网络中,就能接触到很多这样的个案,其共通之处在于:促使女性向家庭主妇转变的关键因素,不是结婚,而是孩子的降生。 这些年来保姆的人工费见涨,甚至可能比自己的薪水还高;近年来保姆虐待儿童的报道屡见报端,实在不能放心而得自己带;父母老迈多病,不能帮忙;即使父母 -- 如此,她丈夫大概也不愿意。 不难看出,在这种心理因素下,“家庭主妇”不是一个自己人生的长远理想图景,而仅是为了孩子而采取的一种阶段性的战术妥协。当孩子上学之后,有些妈妈也 会重回工作岗位,但不可避免也有些人自此适应了家庭主妇的生活。在我家邻居中,有一位个性甚强的母亲,她不是被迫而是主动地选择了当家庭主妇:她原本事 业也还平顺,但怀孕后就决定辞职,虽然两边父母都愿意带孩子,但她却不放心,一定要按自己的方式来抚养孩子,孩子三岁上托班后,她被德国老板召回原公司 ,然而上了一年多班之后,她再次离职,原因是她觉得这几年还是孩子人生的关键阶段。 -- 怨“阿姨的人工费简直比我的薪水还高”,但还是宁可这样,因为自己职场如果断档了三年,那长远来看得不偿失。 正由于难以兼顾,所以人们在述说自己为何选择当家庭主妇时,更多自认这是一种“放弃”或“牺牲”。两难的原因说到底,女性自我角色设定的冲突——自我实 现的逻辑(事业有成、实现理想自我)更重要,还是母性逻辑(身为母亲应悉心照料孩子)更重要? -- 怀有这种两难选择的,多是在目前新兴的社会中产阶层之中。因为收入较低的阶层往往也无从选择,而已实现财务自由的那些,也不必多想——她们可以在家请两 个保姆分别做家务和带孩子,自己则在家做任何自己喜欢做的事,同是“家庭主妇”,意味可就大不相同了。 话又说回来,对照料孩子和家庭,人们也并非没有选择:他们可以选择“长辈转包”(由老人来带孩子)、“市场转包”(雇佣非家庭成员的保姆),最后才是核 -- 为是建立情感联系的重要情境。 美国律师、社会活动家Bella Abzug:“我更倾向于‘持家者’一词,因为‘家庭主妇’常常暗示也许别处还有一个妻子。” 令许多人为难的是,除了“自我实现”、“母亲”这两重自我期许的角色之外,女性还有第三重角色的压力——“妻子”。如果说传统时代女性从小就被教导准备 -- 时常听人半开玩笑地说“一孕傻三年”、“我怀孕后胖了二十斤,在家一年多了都没减下来,都被我老公嫌弃了”,心情低落还来自闺蜜狠批“看看你现在,当了 几年主妇也不打扮了,真要成黄脸婆了,你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小狐狸吗?”都是这种心态的折射,它要求家庭主妇们:“主妇”并不只是收拾家务和照料孩子 ,你还得做你自己,同时仍保持成为一个有魅力的女人。虽然男性未必都有这样苛刻的要求,但这却常内化在女性对自我的期许之中,而能同时完成这三重任务的 人显然不会太多,这就是压力的根源。 “当家庭主妇”是经济问题还是政治问题? 在我们以往所受的教育中,“解放”是女性权利的主基调,因此不免会把女性回归家庭视为一种不可思议的退步,甚至就算从小家庭来说也不是培养女儿成长的目 -- 不过历史地看,其实职业女性才是一个短暂的新现象。虽然现在的上海女孩子立志于职场发展,在早先也堪称中国最现代化的都市,但据美国学者曼素恩的看法, 在解放前的上海宁波帮中也存在一种“主妇居家崇拜”(the cult of domesticity),他们以女人外出工作为有失身份的事。《私人生活史》第五卷“现代社会中的身份之谜”中说:“温顺的家庭主妇,不管在过去还是 现在,相比具有独立个性的女性,都是更理想的婚姻伴侣。”这当然是从男性视角出发的,也并不一贯如此(例如中国至少有一个时期,为人称羡的理想城市家庭 形态是“双职工”,夫妻共同工作因而被视为是理所当然的),但却被证明是一种顽强的意识形态,并不一定随着现代化的进程而发生变化。 这方面最典型的可算是日本。在20世纪初的日本少男少女杂志上,其最高志向就被描绘为这样:男子是成为大将/大臣,女子则是做家庭主妇。即使在太平洋战 争爆发后,东条英机在演说中都还强烈反对征用女性劳动力,认为她们应继续行使作为母亲、妻子、主妇的“本来使命”。日本女性一贯被视为温良的家庭主妇的 典范,以至于风传“人生最幸福的莫过于开美国车、吃中国菜、住英国房子、娶日本老婆”——这里的“日本老婆”自然不是一个职场女性的形象。然而正如日本 学者原田康平等人指出的,这种奠基于日本社会“年功序列制”之上,“只依靠户主工资生活的核心家庭的专职家庭主妇化倾向,应该说很大程度上是来自这种‘ 对未来的放心感’。”与之相比,当下中国都市社会的普遍心态,却是“一切皆有可能”,很难感到有一个“确定的未来”。 但有一点大概是相似的,即中国当下都市中出现的“家庭主妇回归潮”与社会的富裕化是分不开的。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期,选择当专职主妇的女性从1955 年的517万人跃升为1970年的1213万人(浜野洁等《日本经济史,1600-2000》);而在社会和经济体制崩坏之下,希望妻子婚后当专职主妇 的日本男性比例,已从1987年的38%,跌到2002年的18%(三浦展《下流社会:一个新社会阶层的出现》)。 -- (其实中国社会当下的情形也类似,除了种族色彩不强) 家庭主妇的形象与角色,本质上与经济状况关系不大,甚至也不一定与现代化进程有关,而更多是与妇女地位有关。爱尔兰剧作家St. John Greer Ervine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到访美国,受一家庭招待,见主妇朴实不造作,便夸赞:“You are very homely.”然而令人尴尬的是:homely一词在英式英语中指“朴素的”、“家常的”,在美式英语中却指“不漂亮的”、“丑陋的”。这种词义变迁 或许正是因为美国妇女相对更有自由发展的机会(因而也是“最糟糕的家庭主妇”——据孙隆基言),因而认为外出的女性更有魅力吧。虽然很长时间里美国社会 也存在大量反对妻子外出工作的声音,但妈妈的家庭主妇角色,却是战后进入社会就业的新女性所要全盘否定的。 是不是成为家庭主妇,这到最后来看并不是一个经济学问题——如果纯粹只是人力成本的考虑,那倒也好,这意味着社会也能像北欧那样,如果爸爸收入不如妈妈 ,那就爸爸离职在家带孩子,然而问题是这样的“全职爸爸”在中国城市里极为罕见。所以为什么是讨论“女性要不要做家庭主妇”,而不是“男性要不要回家带 孩子”呢?这在上海这样女性职场发展往往不输于男性的城市中,原本也应是个现实的问题。 按第二次女权主义运动的共识,性别不平等的根源就在意识形态层面的权力控制,而其中“最强悍牢固的意识形态就是将妇女建构成家庭主妇”。但如果女性的权 利得不到改善和保障,甚至“与老公离婚就没饭吃了”,那对女性来说很自然的想法便是推迟或放弃生育,乃至选择不结婚,这被一些韩国媒体称为女性的“生育 罢工”。朴光骏等日韩学者认为,正是对女性的歧视才导致了东亚少子化等一系列问题。 -- 结构和父权制体制的情况下,而让她们单独承受所有后果了。概言之,“主妇居家”不是“一个问题”,而是与“许多问题”相纠结的一环。 原标题:《家庭主妇是“理想职业”吗?》 阅读原文